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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源尘肺探访之行

2022-8-9 12:25| 发布者: 管律师| 查看: 132| 评论: 0|原作者: 管铁流

摘要: 12022年8月1日下午6点,我乘坐的航班稳稳抵达河南洛阳的北郊机场。正值盛夏,昼长夜短,深圳这阵子,热得无处可避,而一下飞机,并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奥热,反而是明显的清凉。洛阳于我,并不陌生,六年前,因为一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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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1日下午6点,我乘坐的航班稳稳抵达河南洛阳的北郊机场。正值盛夏,昼长夜短,深圳这阵子,热得无处可避,而一下飞机,并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奥热,反而是明显的清凉。

洛阳于我,并不陌生,六年前,因为一桩铁路司机的工伤劳动能力鉴定行政纠纷二审,我从深圳经郑州乘高铁来开庭,庭开的艰难,当事人老李却很热情,庭前庭后指引我到洛阳的有名景点观览,但时间关系,除了庭审当晚夜游牡丹园,和次日一早赶赴龙门石窟,匆匆一逛随即赶去高铁站。但即使只是这样仓促的走马观花,洛阳雍容大气、温婉端庄的美景依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但这次的目的地是济源。

未到之前,我都不知道济源具体在哪个方位,甚至一度联想到山东,唯一没有离谱的是尚不至于把济源安放到山东境内。但此行之后,仍然哂笑,济源原来在洛阳之北,山西晋城之南,南隔黄河,北依太行,曾属焦作,现已省管。说起济源,论面积,不过县级,论人口,不足百万,何以区区豫西北小城,尘肺群发,甚至吸引到远在北京的大爱清尘一再关注?

刚下飞机,就接到当地大爱清尘志愿者安排来接我的商务车司机打来的电话。司机比较健谈,一路热情地向我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言语间洋溢着对济源在河南地界发展领先的自豪。


汽车一路飞驰,将北郊机场和洛阳随同黄澄澄的夕阳一并徐徐抛在身后,到孟津,侧过那两个小山一样高耸的冒着乳状白烟的火电厂烟囱,临黄河,掠过那细到似乎一跨可越的黄河干道,和河道两侧漫延数公里的葱绿滩涂,而身前身后,是同样隐隐发蒙的空气,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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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小车驶近酒店,大爱清尘提前订好了济源当地一家经济型酒店。首先看到的是张海超,一如既往的热情,只是更显清瘦。海超身边,则是当地的尘肺患者同时也是志愿者老赵,后面两天的行程,主要都是老赵联络安顿,单从身形,你很难把他和三期尘肺联系起来,动作比较灵活,但尘肺对健康的消磨并不因此有丝毫怜悯,异常瘦削,面容有着超乎年龄的苍老。进酒店大厅后,陆续又见到几位大爱清尘的工作人员,包括之前一直在联系的曹瑞珩,微信聊天中温柔有加的小曹,名字典雅,直到高大阳光地走到身边,才发现此前完全错觉,居然是个帅小伙,果然是江浙风流。秘书长窦璐在我们晚餐之后赶到酒店,与四年前北京见面大不同的是,窦璐分外地显得小了许多,不止是瘦小,面容和言谈也感觉象是刚毕业的学生,欢快活跃。

我在办酒店入住时遇到障碍,前台说我从深圳来,按济源当地卫生监管要求,龙岗也属管控对像,需要隔离,我翻出深圳卫健委的多条通告做澄清,一旁的其他多人也帮忙理论,好说歹说,最后才勉强做了变通,所幸没被拉去隔离。

连夜就在海超的房间简短地开个小会,安排后面两天的行程。老赵的济源口音较重,听着比较费力,加上旅途辗转,有些犯困,我没太听清他们的具体交流,只留意到他们似乎在为何时进山纠结。

散会后,我回到房间,赶紧完成例行的日志工作。但晚饭时的一瓶啤酒,此时却反而令自己睡意全消,只好翻看些材料,折腾到快凌晨两点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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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铃响,起,有些犯困,但也没法再睡。阅读到八点,诸人均起。于是外出,先去附近核酸检测点做检测,就在济源钢铁公司医院旁边,只有一个检测窗口,但好在人不太多,十多分钟即全部做完检测。

(“布方”:鸡蛋不翻?)

然后早餐。先在路边一小贩处人手买了份“布方”(音),昨晚商务车司机数次向我推荐的济源特色,吃过才知道,原来就是米浆+鸡蛋的蒸品,与广东肠粉不同的是,干、实,味道不错。

早餐后,一行人分乘两台小车去探访约好的几位尘肺患者家庭,上午两家,下午一家,晚上一家。

我曾经不止一次去职业病防治院和其他有职业病病人就医的医院与职业病病人见面交流,但所见患者绝大多数都不是尘肺,而是中毒。能够在职防院住院的尘肺患者,虽然穿着病号服,形色黯然,但好歹大部分都能自由活动,医院里晚期尘肺患者所见甚少,原因主要是患者经济受限,但凡能活动,都早早回到老家,无奈绝望地静候大限。

而这次入户所见的尘肺患者,基本都已是三期尘肺,躺在床上交流的,呼吸困难,言语断续,即使是大热天,室内闷热,并不见空调降温(因为根本就没安装),甚至连风扇也没开。服侍的家人,无一例外也都是羸弱的妻子,甚至颤巍巍的白发老母。

最先探访的一户,患者三十多岁,87年生人,没有卧床不起,但也无法就业。房子是租来的,三千元一年。两个儿子就学,没见到主妇,外出工作,据说是在当地的富士康,问过报酬,月薪三到五千不等,是一家人包括两个孩子读书的全部收入。大热的天,室内并不通透,杂物零乱,散发着异味,两个孩子却特别懂事,全程安静地在一旁写作业。患者将我们送出门一直送到路边停车处,话不多,笑着,眼神却满是不平又无奈。

下午,在酒店的餐厅,集中接待了十多位患者,大爱清尘做调查问卷,我则主要是解答患者的法律疑惑。问卷很快做完,而我的解答渐渐变成了演说,除了基本的法律普及,更多的则是讲解法律困惑背后的制度根源,自己很希望能把一些理论问题简洁阐明,但绕来绕去,现实的困惑依旧难以自圆其说。患者们虽然文化有限,疑难未解的失落却是一望可知的。

晚上探访的那户,患者是第一批起而维权的牵头人,官司赢了,但很多待遇至今没能拿到,人已于两年前过世。大爱清尘曾向患者提供过制氧机等关爱,患者及妻子因此很是感恩。妻子也是在当地的富士康打工,其父前几天也过世了,今天刚过完头七,赶回家接待我们。患者两个儿子,长子已大学毕业,次子也刚考取大学,两弟兄均全程静默。住的房子是征地回迁房,小区很大,入住者很少,患妻一家算是最早入住的几户,主妇当家,装修精简,小而温馨。

很晚回到酒店,台海风高浪急,手机上各个微信群都很热闹。晚餐没敢再喝酒,早早入睡。

4

8月3日。今天进山。

济源钢铁公司铁山河铁矿,在济源西北,王屋山南麓。王屋镇,傍山而建,因山得名,因矿而富。虽因山区崎岖,场地不宽,王屋镇的市政基建却算是相当好的。镇卫生院即建有专门的尘肺康复站,但除了房间专设,和几台几成摆设的康复运动设备,根本看不到接受康复治疗的患者。据其他患者反映,建设这类康复站,国家是花了钱,但用处不大,一来是因为条件受限,无法满足尘肺病针对性治疗所需,二来则是因为离患者住处远,往返不便,尤其在山区,尘肺患者本已行动受限,大老远赶一趟康复站,又得不到什么实质性治疗,因此患者入站康复的意愿极弱。

唯一在镇卫生院见到的尘肺患者,三期尘肺,正卧床输液,问及疗效,其实也无非就是普通的抗感治疗,待病情稳定再出院回家。妻子服侍,见到我们去,执意要去购买瓜果饮料招待,我们当然不敢接受。

从卫生院出来,我们继续驱车向山里驶去。先到一户由大爱清尘提供“尘肺妈妈创业”援建的患者处,这也是大爱清尘在当地首次尝试援助的患者家属养羊项目,平时患者在外兼些零散小工,羊群都由患者妻子放养,今天因为患者在,夫妻二人都守着羊群。我们赶到时,已近正午,大热,是一片废弃的矿工宿舍与蔬菜大棚中间,患者汗流浃背,羊群依旧欢腾啃食。听患者介绍,去年接受一万多元的资助,购买十余头羊,后面陆续出生十来只羊羔,总数二十余,数量有限,形不成规模,邻村有饲养两三百头羊的,那样才有规模,一家人专此为生,象他现在这样的规模,不上不下,有点尴尬,但好歹是有希望,而且越来越好。言语间,患者有些无奈,但与上午所见那位年轻患者相比,眼睛明显更有光色。

继续向深山行驶,车辆一路陡峭向上,沿途可见被山洪冲毁的公路路基,据说是去年河南暴雨所致。估计上升数百米后,又到了一位患者住处。车停在一处地坪前,有三五栋两层小楼,楼旁不远处同样是被山洪冲毁的房屋,据说也是去年被洪水毁坏,患者一家暂住弟弟家。弟弟家的房子应该是新盖不久,简单装修,有四合院落,从规模上看,原也是当地条件不错的住处。见到我们来,患者从床上自行起来迎接,同样是三期尘肺,形容枯槁、面色苍白,似乎风一吹就倒,但言谈还算利落,但衣着与室内摆布一样,零乱且污浊。窦璐说患者比去年所见好多了,背地里又说真没想到这次他还能爬起来。

印象深刻的,是患者的两个儿女。我们从房屋后山转下来时,是患者的小儿子领路,小学刚毕业,已是一米六几的大小伙子,高且阳光,待到我们走进院落,一个更高挑的女孩儿敏捷且镇定地从房间走出来,随行的老赵介绍说是患者的二女儿,在读高二,患者还有个长女,刚从某师范大学毕业。象之前见过的多位患者子女一样,姐弟俩也都只是含蓄一笑,再无话语。屋里只有患者、两姐弟及患者母亲,患者妻子独自在后山放羊。午餐热在锅里,应该是患者母亲准备的,老人家行动迟缓,但极热情地招呼大家吃瓜果。院里院外果树不少,红的蟠桃、紫的葡萄,分外诱人。机构的工作人员给这两个孩子填报助学资料,我则四处随览。客厅不大,女孩的床就放在客厅靠窗处,与周遭杂乱且灰蒙的室内环境相比,床铺并不见整洁多少,并且明显看出在我们到来之前,女孩是一直坐卧床上的,所以迎出门时头发有些散乱且面色暗红。客厅的墙上糊了不少奖状,主要也是女孩的,窦璐说这只是很少一部分,在被水冲毁的她们自家房子里,到处都是她们姐弟的奖状。看得出来,这家孩子的学习成绩是相当不错的,从两姐弟的待人接物来看,也明显少了同龄人尤其是农村留守儿童的那种局促。后面一打听,原来患者父亲曾是当地有名的民办教师,家庭氛围有此渊源,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是,人长树大的孩子,暑假期间,百无聊赖,家境困顿如此,孩子也无处可去,但居家收拾,或者陪同家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总还可以。

午餐就在铁山河铁矿厂部大门对面的小餐馆。用窦璐的话说,在广东生活的人,到了北方没啥可吃。还真不是因为口味更不是因为食材,而主要的在于饮食卫生,所以,没有一定的思想心理准备,广东人到了北方,尤其是农村,肯定要饿肚子了。不过,同样的甚至更差的卫生条件,曾经我也长期生活其中,所以,我能感同身受理解这种条件的存在,也同样能理解无法适应的差异。

午后转去麻院村村部。村主任热情地接待了大家,村部二楼大会议室,早早开着空调静候,前后二十多位患者接受问卷调查。因为返程时间较紧,我也参与问卷,调研对象是一位82年生人的壮小伙,刚刚确诊为职业病不久,病情似乎没有太重,但他说象他们这样拿到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的,在当地基本上就再也无法就业,没哪家企业敢雇用,他自己搞了台人货车,偶尔跑运输,一年也就挣个五六千贴补家用,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则是做村会计的妻子,家庭年收入合计也就两万来块,需要供养两个孩子和年迈的父母。四十出头,正当旺的年纪,无法正常就业,小伙子特别憋屈,又无处发泄,所以得空就蒙头大睡,就在我问卷的前后,几乎就没见他跟人交流,象其他年龄更大的患者那样。而在我们离开村部前,他先自驾车离开,车辆启动,明显老旧的发动机轰鸣伴随着全车的哐当作响,一如车主,提前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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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老赵开车送我返回济源市区,返城途中,先后经过愚公故里与太行步道景区,一路风景可观,而行色匆忙,一晃而过。前天接我的商务车司机已在高速路口等我。和老赵简单作别,甫一上车,司机即发动疾驰而去。一路上,我已没了聊天的热情,司机得知我此行内容,却更来了兴趣。因为是老赵介绍的,行前他还跟我打趣让猜这司机的性别,我说当然是女的,再怎么胖怎么嗓门大,那种对人的细心天然因性别而异。听我说到患者子女情况,女司机也是一堆感慨,她也有两个儿子,大的大学毕业部队退伍,三十多了不肯结婚成家,工资除勉强自立外,时不时还找当妈的索要补贴,老二在读初中,和老大相差十多岁,成绩不错,也很会讨人欢喜,但“都一样没什么责任心,自私得很”诸如此类,等等。

飞机延误,七点二十五的航班,拖到晚上十一点才起飞,次日凌晨三点半才到家,等到爬上床,已是凌晨四点。

一路上思绪万千。

6

昨晚本来也有小会,窦璐就此次调研给大爱清尘政策倡导所能提供的参考价值征求我的意见,我推说犯困,明天答复。但今天调研完成,我也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

法律上的障碍不能说没有。以目前已经完成和正在进行的数十位患者维/权活动看,第一批患者最终能确认劳动关系,第二批患者至少目前来看是显然无法确认劳动关系了,同一家用人单位,同样的用工事实,同样的职业病确诊,甚至,只要第二批患者不再坚持强调确认劳动关系,也随时可以同样被认定为工伤,但究竟这些职业性尘肺病病人与济钢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何以如此犯难?何如此逆反纠结?

按照患者的说法,第一批维/权的患者已经确认劳动关系,与第二批没能确认劳动关系但只是确认用工主体责任相比,虽然同样被认定了工伤,但在诸多社保待遇方面明显有差异,比如伤残津贴,比如养老保障,虽然第一批维/权患者目前能拿到的工伤待遇也很有限,一些待遇根本没能享受,甚至在法院生效裁判确认的待遇也至今未能执行到位,比如那位两年前过世的患者即是如此,人都没了,官司赢了拿不到钱。但第一批患者至少还有指望,有劳动关系在,依托劳动关系的相应待遇至少还能主张,而一旦只确认用工主体责任,自然就不存在养老待遇,伤残津贴能否主张,也大概率存在障碍,还有医疗费用的承担,用人单位强调有工伤保险在,医疗费用只能向社保基金主张。我倒是提醒部分患者,如果最终连已经发生的医疗费用都得自己承担,那就不妨尝试下主张民事赔偿,自然,能否主张,要不要主张,得看患者自己,没人能够替代患者决定,也无法代行决定。

只是我至今尚且狐疑,究竟什么是用工主体责任?其与劳动关系用人单位责任又有着怎样的异同?类案同判司法原则下,法院前后出现两种不同判决,如何化解当事人的困惑?

另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济钢名下数以百计的尘肺患者,除了第一批维/权患者,经历众多可以想见的阻力与努力之后,终于拿到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而此后多人,只要有同期工友证明,即能相对顺利地被确诊为职业病。而再往前溯源,济钢最初确诊职业病的患者中,主动联系、求助于“开胸验肺”第一人的张海超及其他公益机构者不乏其人,很难说具体是哪种资源最终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但在2013年前后,其时“开胸验肺”事件未远,《职业病防治法》全面大修不过两年,又是同在河南,在举国关注职业病尤其是职业性尘肺病的当下,这些患者终于被确诊为职业病,虽有其难,也未始不可期,甚至,在社会关注力的惯性作用下,职业病诊断机构一反过往高门槛、严要求,放开确诊标准,也完全可以理解。从患者的角度来说,这样的举措不仅是合理可期的,也更应是合法有效的,要不然,“开胸验肺”就失去社会历史的标本意义了。但在另一套逻辑里,一旦被确诊为职业病,劳动关系自然得以确立,工伤认定也就顺其自然,《工伤保险条例》也明确规定人社部门不用再对依法取得的职业病诊断鉴定结论进行调查,再进一步,如果工伤认定结论都已作出,此时劳动关系就更应得以确立。何以本次调研中,那么多患者至今仍陷在劳动关系的背反淤泥中难以自拔,甚至相关行政机关与人民法院都无法自洽呢?

说来说去,问题的症结还在于劳动关系。职业病确诊到底要不要以劳动关系确立为前提?《职业病防治法》数次修改,这个问题并未有任何触及。2011年的大修虽然在倾斜保障劳动者的方向上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跨了一步,程序上作了一定调整,但对劳动关系的僵化求证并未有任何实质性变化。也正是因为这一症结,当下的职业病诊断鉴定、行政执法、司法实践中才出现了众多难以自洽的矛盾,譬如本次调研涉及的这波患者,确认或者否认劳动关系,都会面临尴尬,要么是法院,要么是人社部门,更前一步的则是职业病诊断机构,而在国家机制运行尴尬的背后,必然是职业病病人无一例外的承受制度障碍的保障失范。这大概是济钢职业病病人现今维权障碍的根源。(2022/8/6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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